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阮仪三
发表日期:2009/1/19 13:38:59   阅读:1928次

 


    阮仪三,上海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、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,法国文化部“法兰西共和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”获得者,曾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保护委员会颁发的2003年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杰出成就奖,是中国建筑和建筑教育界获此个人殊荣的第一人,被誉为“都市文脉的守护者”、“历史文化名城的‘卫士’”、“古城的守望者”。他主持的周庄、同里、甪直、乌镇、西塘、南浔古镇保护规划,被称作“是一块里程碑”。其中被广为流传的“刀下留城救平遥”更是被传为佳话。

  阮仪三原籍扬州,是清代著名经学家、教育家阮元的后代,对扬州历史文化遗产怀有深厚感情。自1972年师从著名的中国同济大学教授、城市规划专业的创始人金世昌教授以来,他先后几十次来到扬州进行考察调研,对扬州历史文化遗产了如指掌。他不无自豪地说:“我投身古城保护工作的起点就是扬州城!”在他编写的《中国城市建设史》一书中,扬州是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  有关扬州“申遗”之事,阮仪三早有建议。2000年10月,他来扬参与开发隋炀帝陵旅游景区时兴致勃勃地说:“扬州完全可以申报‘世界名录’,就以瘦西湖公园为申报项目。”

  阮仪三是中国“申遗”项目的有力倡导者。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,我国申请世界遗产预报名目有50多个。申请成功的项目中,都有阮仪三的大量心血。

  1980年,山西平遥拆迁规划被他硬从学生手上“抢”下,并立即拿出方案赶往北京求援,请出全国政协城建专家赶往山西做工作,平遥才死里逃生,并于日后成为世界历史文化遗产。

  周庄是阮仪三自己用钱“换”来的。当年,周庄人要填河造路,他把自己的科研经费5000元存进周庄信用社,取得了朴实的江南农民的信任。周庄古镇保留下来了,旅游兴旺了,农民富裕了,又成了中国和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,从此周庄人把阮仪三奉为“财神爷”。

  云南丽江是阮仪三半夜与联合国官员“争”来的。在丽江正等待联合国“申遗”专家组即将考察之际,云南发生大地震,联合国专家组电话通知说要取消丽江考察之行。在上海的阮仪三凭着学识和胆略,认定丽江的木结构房屋不会毁于地震的破坏,便半夜打电话给世界各个角落的考察组专家,向他们一一说明丽江“申遗”地区免遭毁坏的情况,为丽江的最终“申遗”成功立下了汗马功劳……
阮仪三为扬州东圈门历史街区的建立,也做了大量工作。今天,我们再请他为扬州的“申遗”把脉,不但顺理成章,而且可以事半功倍。

  阮仪三在上海曾对笔者说:“申遗”是一个科学的过程,它需要严谨有序的工作;“申遗”是一个系统工程,它需要严格有效的协调;“申遗”是一个长期的工作,它需要脚踏实地的努力,任何急功近利的短视行为和搞“政绩工程”的浮躁心理,都对申遗工作有害无益。

 

■ 阮仪三:荷戟独彷徨

  “刀下救平遥”、“以死保周庄”,阮仪三以他的方式拼力保护中国古城遗迹。面对城市化进程中现代“文明”对自然、古迹的毁灭,他痛心、愤怒,奔走上书,四处疾呼,为了知识分子的良心和中国民族文化的传播延续,他不惜撞得头破血流,七十高龄斗志依然。他说:什么叫爱国主义?爱祖国,爱家乡,爱民族,就要知道自己家乡、自己民族的特点,这些无形的精神底蕴,是寓于具体的实物环境之中的,留下真实的历史生活环境,就是留下我们民族文化的根。

  一介书生,难改一把硬骨头,从地方骂到中央,不好的,阮仪三决不留情。于是“都市文脉的守护者”、“历史文化名城的‘卫士’”、“古城的守望者”一干子头衔挂在阮仪三头上.如果不是山西平遥与云南丽江因他倡导并亲自动手规划的10年后名噪天下,如果不是周庄、同里、直、乌镇、西塘、南浔在他主持规划后,为当地政府带来的滚滚财源,阮仪三也许就只是个在底层愤激的知识分子,就在同济大学默默耕耘。

  7月世遗大会在苏州举行,阮仪三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保护委员会授予“2003年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杰出成就奖”,是中国建筑和建筑教育界获此个人殊荣的第一人。

现在申报遗产百分之百都为了一个利

《外滩画报》(以下简称《外滩》):世遗大会刚刚在苏州结束,中国排队申报的项目多达100多项,据说很多地方政府为了“申遗”动用上亿资金,但是这些城市其实并不具备“申遗”的条件,大量的资金更是加重了地方政府的负担,“申遗热”似乎走向了反面。

阮仪三(以下简称阮):以前我们要“现代化”,通通修马路修楼房,城市一个样,没有自己的特点。我们的整个想法做法是浮躁的,若干年后我们会为此后悔。现在中国申报遗产的有一百多项,在我看来,绝大部分的出发点是有问题的,没有把它看成留存我们祖国优秀的历史文化遗存或自然的遗存,留作子孙后代发展的依据,而只看到它是个资源,申报了以后就是个敲门砖,敲经济之门、赚钱之门,门敲开以后这个砖就扔掉,钱到手你给他金砖他都不要了,因此,我看到很多地方申报遗产的过程是极其恶劣。

  房产商所谓的复古也就为一个字——钱!当他转为像洛克菲勒一样那情况就变了。而很多官员也一样,为什么现在申请世界遗产这么热,他要取得政绩,保位,不仅要做得好,还要爬得高,所有申报世界遗产成功的都升官了,这就是他的政绩了。因此为了完成他的政绩就会不择手段。

《外滩》:那么“申遗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只有“申遗”了才意味着保护文化遗迹?

阮:问题就在此,不是世界遗产就不保护?我为什么花这么多功夫去保护江南水乡?申报遗产什么最重要?应该是进行保护!申遗的目的是放在世界范畴来监督保护。遗产不会产生直接的效应,它本身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东西,物质层面需要我们进行很好的运作、开发、合理的利用。我们现在申报遗产的单位百分之百都为了一个利,什么利?开发旅游资源!旅游资源等于钱,即等于破坏!而且开发的手段全是一样——杀鸡取卵。还有一个为了满足申报乱拆,破坏原汁原味的风貌,造假古董。

《外滩》:这些申报项目也得到其他专家的认可啊,是不是你阮仪三说好的地方就好?
阮:当然不是,好的我当然说好,比如苏州,我认为是中国保存最好的古城,它周围没有一幢高楼。我说实话,我每到一个地方,每个地方都要紧急叫停。而我们有很多的专家迎合地方政府的做法,有的人到哪都是好话:可以可以,没有问题,我帮你报。说好话当然容易。
《外滩》:中国到现在有建筑保护这方面的法规吗?

阮:没有,欧洲到1907年有了建筑保护法规、法律出台,1962年法国第一个出台了关于城镇的保护法,以后就有了城市的保护条例,但是中国没有,中国直到现在都没有,没有建筑保护法,更没有城镇保护法。

我们保护的只是微乎其微

《外滩》:当年外滩万国建筑博物馆是你参与规划的,上海在全国应该算是做得很好的城市。

阮:上海在保护遗产方面比较重视,上海城市规划局专门调了同济大学的一位专家去当副局长,就是伍江教授。上海2003年还公布了《上海市历史文化风貌区和优秀历史建筑保护条例》,全国只此一家。不过我要提一点,现在世界遗产也好,所保护的东西都是微乎其微的,上海划了十三个保护区,占上海总面积多少?几百分之一!苏州古城完整的保护也就平江保护区,一百分之一,上海近十亿幢建筑,保护的优秀建筑才389幢,对比一下伦敦多少?一万幢!日本多少?一百万幢!日本还有老百姓在不同时期内自己出钱保护,自己要求保护的村子164个,叫作传统建筑群。我们老百姓都不要,给他拆光,要住最新的房子,老房子破破烂烂。

《外滩》:但是有个问题是老房子的居住环境确实太差了,比如以前的石库门房,这是个矛盾,必须要考虑人性化居住。

阮:针对这种愚昧言论,我就写过文章驳斥。以前的石库门房子才住几个人?现在“七十二家房客”!七十二家房客当然不好了,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——老房子不修!破了烂了就这样子了,石库门房子有很好的,前一进后一进,堂屋、两厢、厕所,上了楼还有亭子间呢!前面还有一个前厅呢,旁边还有侧厅呢,这种房子,至多七口人,会客有堂屋,做饭有厨房,还有小天地玩玩,有什么问题呢?我们的房子最最主要的问题是解放以来,五十年来,我们的房子没修过,为什么欧洲的房子那么好、那么漂亮?他一天到晚在修啊!同样的道理我们的房子也得修!

《外滩》:国外老房子,居民是自己修还是政府拨款?

阮:都是自己修,国家的房子国家修,自己的房子自己修,我们所有的房子全是国家的!这政策是有问题的。原来都是一家一户的,不要说远的,我小时候,一到梅雨季家家都要“捉漏”,一刮西风了,家家修门窗,家里有钱就要翻修了,十年八年翻一翻,以前讲偷梁换柱、移窗换门,用用又是几十年。我同济大学毕业那是1960年,第一月的工资60元,工资单里边第一项房租:0.26元!才占工资的四百分之一,两角六分钱修什么房子呀?光能养房管部门的职工的工资,那时一块砖还要三毛角咧!

《外滩》:那你觉得要做到良性的运作,国家应当做哪方面的修整呢?

阮:首先,房产都是变成自己的,自己世代有人住就有人管,一旦变成公家的,那就要国家出钱保护。如果政府觉得个人的房子是好房子,要留着,那政府应出钱补贴。现在各地的房子,你们拿照片看看,全是一个模子的!可是过去的房子就不一样了,江南古镇就是江南古镇,延安窑洞就是窑洞,北京四合院就是北京四合院,云南丽江它叫作“三房一造壁,四合五天井”,为什么四合五天井?遮蔽风雨,形成一个家庭的氛围,围绕家庭伦理的内在关系,屏蔽风雨,造成家庭和睦的关系,此即中国人的天人感应、天人合一思想。“天井”中“天”同“天”,井同“地”,打井有泉,泉就是财富。这就是维系中国社会的家庭细胞网络,造成人与自然的和谐,现在把这些好东西全扔掉了,失去了传统,失掉了我们赖以生长的民族自己的土壤。

差点死在九华山上

《外滩》:你在保护这些古城中,有没有碰壁?甚至令你非常伤心的事?

阮:你可以看看我的《护城纪实》,黎里、锦溪那些地方,每个地方都有大堆故事,那硬是把我赶走的,那现在它也挂着牌子:我江南名镇,我怎么怎么好。我都不想说,你好什么,最好的都给你弄掉了,我书里还讲了九华山,九华山去报世界遗产,我去看,一看我伤心得不得了,我那几天整天吃不下饭,欲哭无泪呀,那山上的庙呀实在是精彩,我亲自写的调查报告,申请国家文保单位的,可是现在,唉,在那里发生了很多故事,我都差点死在那里。

《外滩》:是怎么一回事?大家都说九华山好,只你一人说不好。

阮:我是1979年上九华山搞规划的,人说“九华一千寺,撒在云雾中”,我就想到后山区看看究竟有多少寺庙,我想几百个是没有问题,而且九华山的寺庙极其精彩,不同于那些金碧辉煌的庙宇,都是安徽民居式的,又与山形地貌结合在一起,可以说是镶嵌到山里去的,一半山洞一半庙,最早从唐朝开始,一直到清末,非常有特点。悲哀的是现在全被破坏了,和尚有钱了,拆掉所有小庙建大庙。

  为调查这样的庙,我带着一个青年助手,连走了七天,那些山都有1000米以上,我们走的山路海拔500米,崎岖难找,要过“原始林”,甚至没有路,过了华严寺,就到了翠峰,突然听到后山噼哩啪啦的声音,那是砍树的声音,看到山上面中间有一条道,像头发剃过一样,把树砍掉后大木头就从这中间溜下来,底下有人在收,看上去砍树的人很多呀,我找到一个庙里的老和尚,他看得眼泪都要掉了,这些本是庙产,包产到户后,山民都去哄抢山林,包括干部在内,没有人管,我就从老和尚那里拿了锣,把他们叫下来,收了工具,不准走,一个个登记名字,然后训话,把他们骂走了,半夜里,老和尚把我和小胡拉起,拼命拽着我们往后山跑,大约半个时辰,我们到了后山顶,看到一排排火把、电筒,原来他们要来抓我们,想来我们不让砍树,又收了老百姓的斧头,把他们惹火了,幸好与庙里要好的佛教徒向老和尚报信,否则结果还难说。后来下山找青阳县的官员,哪知道县长不管、林业局长不管、管理处不管,我一人走在青阳县街上心想一定要把这些人告倒,否则违法乱纪国将不国。我直接向安徽省第一把手发电报说了这个事情,恰好他们在开党委会,对这事很重视,后来就查处了那批人,包括不管事的官员,我点了名的个个警告处分。如果那天不是老和尚报信,说不定我早就被打死在九华山上了。

《外滩》:那你岂不是与人结怨了?

阮:当然结怨了,所以我走在九华山上,背后有人吐唾沫的!

每年古城调查自己倒贴一辆小汽车

《外滩》:那么当年是怎么让平遥政府听从你的规划?

阮:山西省建设厅规划处的处长是我们同济大学的,通过他去找山西省建设厅的厅长,当时叫建委主任,这位孙主任就说,行,既然你说规划不好,平遥拆又拆不下去,那就暂时不要拆了。当时房子已经拆掉几百幢阁楼了。说做规划口说无凭,我就回来带了十二个学生过去,做了规划之后,我知道这样光说还没用,就直接上京,找权威的人罗老(罗哲文)和郑老(郑孝燮),那时罗老是国家文化部文物处处长,手上管钱,郑老是建设部总工程师,他们同时是全国政协的常委,我就叫他们去,因为我阮仪三当时一介讲师,人家不当你是回事情,我拉了他们去看,他们一到,省长也出来的,那么才定下来,按照我的这个规划去做。
我就把那些写下来报国宝单位,就是城墙、郑国寺、双林寺,先拨款子修城墙,第一款是八万,相当于现在800万,古城就按照我的规划新旧分开,里面也要更新,但不可急。平遥为什么能保下来?提高人的意识是关键,我贴钱办了培训班,让那里的官员来同济大学学习,这些学生后来都成了我的心腹,那边有什么情况他们都会和我说。

《外滩》:当年你开始着手做平遥规划时,经费是多少?

阮:没有钱。还借了三千元去。回来还是用教授经费慢慢的还的。我每年进行的全国各地古城调查的经费花掉一辆小汽车的钱。

《外滩》:这是你自己的钱,还是学校的经费?

阮:是我自己贴钱的,每年在这个项目上花去15万元到20万元之间,所以我买不起房子,现在学校的房子我和老伴两人也够了。

《外滩》:学校拨有调研经费吗?

阮:没有,零。这个很可悲的,我们国家不把这种调研当作科研。但我觉得很有价值,现在为止已经做了50个,做好了就把材料上报。我上课不止讲保护也讲发展的。

  现在我感到可悲的是,我搞的历史文化遗产保护与发展研究这个内容在中国还很不成气候,我现在是超龄工作,这样的内容在全国招研就我一家,法国那是一个大学院,超级学院,要工作七年以上才能念这个学院,英国这样专业的学校有七个,我们中国那么多高校,那么多博士生导师就我一个人在做。上海去年花在城市历史建筑保护上是1.4个亿,北京1.6个亿,全国加在一起大概是40个亿,蛮多了是吧,但是一个小小的苏州一年 GDP6000多个亿,法国光是文化部辖的两个局,一个是博物馆局,一个是历史遗产局,一个局一年将近700亿,另外社会那方面投入也是1000多个亿,日本100亿,英国500亿,保护后面是有收入的。


曾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保护委员会颁发的2003年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杰出成就奖,是中国建筑和建筑教育界获此个人殊荣的第一人,被誉为“都市文脉的守护者”、“历史文化名城的‘卫士’”、“古城的守望者”。他主持的周庄、同里、甪直、乌镇、西塘、南浔古镇保护规划,被称作“是一块里程碑”。其中被广为流传的“刀下留城救平遥”更是被传为佳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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